“等这场雨一停，马上播种。”3月15日，咸宁市咸安区双溪桥镇李沛村，一场春雨降下，皮肤黝黑的雷万科心情格外好。上周，他刚将1000亩土地旋耕完毕，只等一周后雨歇，高粱种子就可以下地了。

为了抢春时，这位从四川泸州来的种粮大户，正月初九就火急火燎地赶过来，从河南基地调来14台大型旋耕播种机，并提前备好了种子和肥料。

抢春时，更“抢”地。“地抢到手，心里才踏实。”春节前，雷万科还守着从村里刚租来的地，迟迟没回家过年呢。

“放心，给你留着呢！”直到村支书樊洪给他吃下定心丸，他才松了口气。

昔日各家各户的撂荒地，如今为何成了雷万科这些种粮大户眼中的“抢手货”、春耕时节的“香饽饽”？

“我们通过‘林耕互换’模式，将山上的零散耕地与山下的零散林地交换位置，像‘拼图’一样重新排位，把碎片化的‘补丁’田连成片，变为宜机宜耕的大块田，让撂荒地重获生机。”咸安区委书记李军平说。

近两年，咸安区坚持宜林则林、宜耕则耕原则，探索林耕空间置换路径，新增连片粮田1.1万亩，形成了面向全国推广的经验。

10年间耕地“流失”超11万亩

1503平方公里的咸安区，地处幕阜山系与江汉平原过渡带，地形复杂，耕地流失速度一度惊人。

区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的档案室里，两张图斑分布图揭示出10年剧变：2009年至2019年，全区耕地流向林地15.32万亩，反向流动仅3.59万亩，净流失达11.73万亩。

“平均每年流失耕地超万亩。”局长宋任东语气沉重，“再不行动，粮食安全的根基就会动摇。”

“这儿以前都是梯田，种玉米和红苕。”在咸安区汀泗桥镇星星村，74岁的王夕友指着屋后茂密的竹林说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，为应对粮食短缺，村民曾“见缝插针”开垦山地。随着青壮年外出务工，山地梯田逐渐撂荒，竹子、树木悄然生根。

汀泗桥镇星星村村支书余杰曾尝试复垦200多亩山地种玉米，“结果第一年就亏了，人工成本太高，第二年再没人愿意种，地又荒了”。

在双溪桥镇等平原地带，则出现另一种“流失”：不少外出务工农户干脆种上杉树、桂花树等把地“占着”。

“种树效益不高，但省心，不耽误打工。”村民算着细账：一棵杉树卖不到10元，砍树装车的人工费就要5元，加上树苗等成本，其实也是笔亏本账。

地越种越“瘦”，人越干越愁

“山上种粮、山下种树”的错配，让农民、种粮大户、地方政府三方皆输。

对农民而言，无论是山上的“巴掌田”，还是山下的林地，收益都微乎其微。李沛村村民李宗发在地里种了十几年桂花树，“年年施肥，长大了也卖不上价，砍树还不够工钱”。

对雷万科这样的种植大户来说，土地碎片化成了拦路虎。2023年他初到咸安，看中这里适宜种高粱的气候，却只能摇头叹息：“东家三亩、西家五亩，中间还夹着杉树林，大型机械进不来，没法搞规模化种植，人工成本吓死人。”

对于地方政府来说，耕地保护红线的压力与日俱增，粮食安全的责任重如山。“看着良田种树，山地勉强种粮，既保障不了产量，也破坏了生态，心里着急！”一位乡镇干部坦言。

山上的耕地碎片化，种粮难、收益低；山下的林地零散化，生态与经济价值双输。地，越种越“瘦”；人，越干越愁。

找到出路，却面临三道难关

转机来自2023年春的一场讨论。咸安区自然资源和规划局与林业局人员对着地图反复推敲，大胆设想：“能不能把山上的零散耕地和山下的零散林地‘换一换’？”

思路虽简单，却直指要害。说起来容易，做起来却难：

第一道关是政策和法律。耕地和林业实行严格分类管理，调整土地用途涉及复杂的法规和审批程序，弄不好就是“踩红线”。

第二道关是群众工作。动了村民的地和树，就是动了他们的切身利益，怎么说服他们？

第三道关是技术操作。如何评估地块价值？如何确保置换后耕地质量不降、林地生态更好？

千头万绪。

“当时很多人觉得这事太难，推不动。”咸安区国土整治局局长彭涛回忆。

“但这是唯一的出路。”时任咸安区区长、现任咸安区委书记的李军平态度坚决，选择双溪桥镇毛祠村等地率先探索，“我们要把这条路走通、走稳、走好。”

向上找支持，向下求共识

怎么走通、走稳、走好？

向上，争取“尚方宝剑”。区里多次向省市汇报，最终争取到省自然资源厅、省林业局支持，将咸安列为“耕地与林地适宜性空间优化试点”，允许在政策框架内探索。

向下，深入群众“磨嘴皮子”。李沛村78岁的李宗发老人起初强烈反对——他对种桂花树倾注了多年感情。“我的树长得最好，怎能说改就改？”

工作专班划分片区，挨家挨户走访，不讲空话，只在田间地头实打实算账。除了算好“政策账”，更算好“利益账”：土地流转后的稳定租金、基地务工的额外收入、长远生态的改善……最终，老人点了头。

在毛祠村片区，通过细致的群众工作，支持率超95%。一名老党员不仅主动移栽自家3亩树苗，还帮助说服3户邻居。

更让群众安心的是，区里规范置换流程：自愿申请、联合勘测、价值评估、张榜公示、重签合同。

置换完成后，立即换发新的《不动产权证书》，明确地块权属和性质，让农民吃下“定心丸”。

优化工作坚持三条底线：公益林、天然林坚决不换；生态保护红线内的坚决不换；群众不愿意的坚决不换。

优化试点从毛祠村拓展到5个行政村，连片耕地增至万余亩。

连片耕地吸引种植大户来“抢地”

随着低效林地、残次林被清理，大型机械轰鸣作业，水利设施配套跟进，碎片地被整合成高标准农田。

一直等待时机的雷万科，一口气承包了毛祠村90%的新增连片耕地。如今，他的种植版图已扩展至7个村，面积达6500多亩。不久前，他种出的400多吨高品质高粱，作为酿酒原料直发贵州茅台镇。

“土地连成片，才能机械化，才敢投入。”雷万科说。他的到来，不仅带来订单，更带来大型的收割机、打田机等。

连片耕地吸引外地种植大户来“抢地”：河南的李龙辉来种玉米，天门的两名种植户准备种高粱和红薯……

本地能人也纷纷出手。李沛村21组返乡青年卢江波，从50亩地起步，如今管理450亩土地，成了“智慧种田”能手；“90后”返乡青年陈成，新承包了200多亩地……

村民的收入结构变了。除了稳定的土地流转租金，很多人在家门口的种植基地找到工作。

截至2025年底，咸安区通过“林耕互换”，累计新增连片优质粮田1.1万亩，预计年增产粮食超5000吨。置换到山上的林地，也形成了桂花、竹木、茶叶等特色产业带。

惊蛰一过，毛祠村的连片良田间，春风轻拂下，油菜花如金色浪潮般翻涌，一派勃勃生机。这里，华中农业大学实施的千亩示范区，已成为国家农业科学咸宁观测实验站。

（来源：湖北日报 一审：董盈 二审：聂国力 终审：伍伟）